
1986年,电影《台儿庄战役》播出后,池峰城将军的妻儿找到导演。见面后,她们立马跪在地上,说:“感激你真实的描述了池将军的英勇抗日事迹,还池将军以清白!”
台儿庄这一仗,把池峰城整个人都打进了战史里。
那时城里已经杀红了眼,炮声一层压一层,砖墙崩开,街巷冒烟,兵员也越打越薄。池峰城脸上全是血,顾不上擦,直冲孙连仲的指挥所,张口就说,部队快拼光了,实在顶不住,请总司令枪毙了他,再让队伍撤到南岸去。这不是作态,是仗真打到了悬崖边。
孙连仲没给退路,拍着桌子就回,说枪毙他有什么用,顶不住也得顶,士兵打完了军官上,池峰城填进去以后,他自己再填进去,谁敢退过运河,杀无赦。话撂下来,池峰城心里也明白了,这回没有回头路,只能硬扛。他跑回师部,先把城外一个营调进来,又把十几名高级军官叫到一起商量。
屋里争得很凶。有人说伤亡已经到了三分之二,再拼就是全军覆没,将来连番号都未必保得住。也有人不服,说台儿庄要是丢在自己手里,以后没脸见家乡父老。池峰城听了半天,到末了才开口,说孙总司令已经到了前线,谁也别再打退堂鼓,各部抽精干官兵组织敢死队,当晚夜袭敌阵,守不住也得守。话不算长,屋里一下就静了。那时候谁都懂,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守城,是拿命往城墙上垫。
池峰城原本就是西北军里有名的猛将,可真正把名声打响,还是台儿庄。后来人提起他,总绕不开“铁血将军”“抗日名将”这几个字。这样的名头,不是吹出来的,是从火里滚出来的。
更难得的是,连傅作义都服了。傅作义不是轻易低头的人。早年晋奉战争里的逐州之役,他在内无供给、外无援兵的局面下,硬是把奉军挡在城外三个月,靠这一仗站稳了“善守将军”的名声。抗战时期,他守长城,也守出了威风。这样的人,平日里眼高于顶。台儿庄大战之后,他直接说过,自己原先总以为论战守之策,当今中国少有人能比,可看过池镇峨守台儿庄的战例,才知道这仗守得史无前例,简直是神人,自己见了他都该以师礼相待。
这话分量就在这儿。行家最懂行家。池峰城若只是运气好,不会让傅作义服成这样。
可惜,战场上的声名,没能替他把后半生也撑住。
台儿庄之后,他又参加了徐州会战、武汉保卫战、枣宜会战。一九三九年三月,升任第三集团军第三十军中将军长。一九四三年,担任第五战区鄂豫边游击总指挥。只看这些履历,像是一路往上走。真细看,又不是那么回事。他后面还做过第三十七集团军副总司令、第六战区长江上游江防军副总司令、第三十三集团军副司令,名义上都不低,偏偏一直绕着“副”字打转,实权却有限。
一九四五年十一月,他被调到保定,任第十一战区驻保定全权代表,负责接收河北及华北散存的伪治安军,还组建了保定警备司令部,自己出任保定警备司令。当地人送了他一个外号,叫“保定王”。
很快,麻烦就来了。军统北平站站长杨清植得到情报,说中共地下党大批进入保定各机关和池公馆,导致大量机密泄露。随后便逮捕二十多名所谓“通匪分子”,又牵连近百名进步人士。事情还没完,他又设计把池峰城约出去巡视城防工事,趁机冲进池公馆,抓走一批副官和秘书。闹到这一步,池峰城只能向蒋介石引咎辞职,灰着脸回北平。后来傅作义接替孙连仲,给了他一个闲差。一九四七年一月,他任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中将高级参谋,三月又调任国防部中将部员。官衔还在,人其实已经被晾到边上了。
命运真正拧起来,是一九四九年。
一九四九年一月,池峰城策动军统北平站长徐宗尧起义,率所部参加北平和平解放。照理说,这算有功。可同年四月一日,他却因一句含糊的“历史遗留问题”被关押受审。这个说法空得很,空得让人心里发堵。到底是什么问题,后来一直没有公开讲明。一九五五年三月十六日,池峰城病逝于北京监狱。直到一九八三年五月十二日,北京市公安局才为他平反。
到了这一步,再回头看一九八六年的那一幕,就格外扎心了。
电影《台儿庄战役》播出后,杨光远正在和大学生座谈,一个中年男子搀着一位老太太进了会场,说什么都要见杨导。等杨光远站起来承认身份,老太太一下就绷不住了,眼泪直往下掉,人也要往下跪。中年男子忙着解释,说他是池峰城的儿子,这位老太太是池峰城的妻子。几十年来,池家一直活得憋屈。父亲明明是抗战英雄,只因后来打过内战,评价便总是拧巴,家属也跟着受连累。如今总算在银幕上看见他被当作英雄来写,老太太那口压了多年的闷气,一下全涌出来了。
杨光远倒很平静。他说,家属不该谢他,他只是导演,电影能拍出来,能公映,靠的是更客观地看待历史。
这话说得不响,却很见分量。池峰城最让人难受的,不只是台儿庄城头那一身血,也不只是后来那句说不清的“历史遗留问题”,是一个拼死抗日的人,隔了这么多年,才借着一部电影,让家人觉得胸口的石头松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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